“起来吧!”皇帝冷冷地对汉王说道。
汉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,心有余悸地站了起来。
“老二,你可知朕为何让你跪这么久?”皇帝问汉王。
汉王内心不服,却不敢当场发作,只得低头答道:“儿臣愚钝,还请父皇明示。”
皇帝长长地叹了口气,没有回答汉王,而是让他和太子、赵王手牵手站成一排。
兄弟三人龃龉已久,年纪也都不小,要让他们再如儿时般手牵手,三人自然都感到难为情,但迫于皇帝的压力,他们只好硬着头皮牵起了彼此的手。
见争斗多年的兄弟三人终于牵手站在了一起,朱云怡心中甚喜,皇帝那饱经沧桑的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他把手中的篪放到嘴边吹了起来,篪乃竹子制成的管状乐器,形状似笛,音色也和笛子相差不大。
篪声呜咽苍凉,皇帝眼中隐约可见泪水。
待得一曲终了,他仰天长叹了口气,然后笑着对朱瞻基说道:“可惜你我是爷孙,不然你吹埙、朕吹篪,兄友弟恭、其乐融融,恰如幼时在南京时一样兄弟和睦、无忧无虑。”
“伯氏吹埙,仲氏吹篪,父皇可是想皇伯父了?”朱云怡问皇帝。
皇帝笑了笑,答道:“云怡最懂朕心。”说完他惨然一笑,继续道:“你皇祖父儿女众多,不似父皇子嗣单薄。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中,父皇与你太子大伯、秦王二伯、晋王三伯关系最好,我们都是你皇祖母的儿子,一母同胞,年龄相仿,小时候关系最为要好。你太子大伯敬老爱幼、高风亮节,我们兄弟几个对他是真的心悦诚服。我与你秦王二伯都是心气高傲之人,谁也不服谁,幼时常争执吵闹,连你皇祖父皇祖母都拿我俩没办法。你太子大伯知我俩都是吃软不吃硬之人,为了调停我俩的关系,便教你晋王二伯吹埙,又教父皇吹篪,说《诗经》有云:伯氏吹埙,仲氏吹篪。‘伯’乃兄,‘仲’乃弟,埙篪合奏、乐音和谐,意指兄弟和睦。我们感念你大伯用心良苦,此后虽偶有争吵,但总会记着那句‘伯氏吹埙,仲氏吹篪’,不会伤及兄弟情谊……”
说到这里皇帝的眼泪已漱漱落下,朱云怡急忙逃出帕子为他擦去泪水。
皇帝欣慰地拍了拍朱云怡,叹道:“想那是父皇母后健在,我们一家人共享天伦,何等欢乐!谁想光阴匆匆如流水,父皇母后走了,大哥二哥三哥也走了,连我也快要去见他们了……”
听到这话时,朱云怡心中一酸,忍不住掉下泪来。她不忍皇帝伤心,便强忍悲痛对皇帝说道:“父皇春秋正盛,不过是一点点伤风感冒而已,何来此等悲怆之言?太医院人才济济,父皇也身强力壮,只要调养几天,便可班师回京了。”
皇帝凄然一笑,拍着朱云怡的肩膀说道:“云怡最会宽慰父皇,自你母后走后,便再也没人能这般让父皇舒心了。父皇和你母后育有四女,和你母妃生了常宁,五个女儿中却属你最体贴懂事,也不知是不是天意?”
“皇爷爷,您糊涂了,您和贵妃娘娘生了常宁姑姑,和皇祖母生了永安、永平、安成、咸宁、雅宁五位姑姑,加起来可是六人!”朱瞻基笑道:“看来皇爷爷定是宵衣旰食、日夜操劳,以至于忘了您有几个女儿、孙儿有几位姑姑了。”
皇帝这才恍然大悟,他看了看朱云怡,又看了看朱瞻基,骂道:“就你小子机灵!皇爷爷老了,记性越来越差,唉,不中用了!”
“皇爷爷适才明明还对几十年前的事儿如数家珍,这会子又说记性不好,倘若您这威武神勇的千古一帝都不中用了,那我等还有何立身之处?岂不倒要羞愧而死?”朱瞻基笑道。
皇帝伸出食指点了点朱瞻基的额头,笑骂道:“全家就属你最会插科打诨。”说完他脸色一变,叹道:“四十年前皇爷爷也如你这般爱说爱笑,你三位伯祖父也正意气风发,岂知转眼就走了那么多年。”看着手中的篪,他忍不住低语:“大哥,当年我答应过你要全力守护父皇辛苦打下的江山。若你不走,老四定会在北平为大明守边。我发自心底地敬你重你,岂会有反你之心?可是你的儿子建文他……他实在……”
“孝愍皇帝当初削蕃确实操之过急,又废齐王七叔、代王十三叔为庶人,流放周王五叔和岷王十八叔,逼死湘王十二叔,父皇也被逼得靠装疯卖傻保命,未免过于绝情。那时不起兵反抗便只有死路一条,父皇退无可退,只得发动靖难之役。生死之际,倒也无可厚非,如今时过境迁,父皇无需自责。”朱云怡宽慰皇帝道。
“云怡,你……你真愿意站在父皇这边?你……你不怪父皇发动靖难之役,逼得你……你建文堂兄下落不明?”皇帝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。
还没等朱云怡回答,太子即说道:“云怡是父皇的女儿,自然站在父皇这边。”
“对!对!朕的爱女自然站在朕这边为朕说话。”皇帝喃喃道:“建文……他……他从未抚养过云怡,他……他自始至终都是朕的手下败将。”
朱云怡心里觉得父皇今天大反常态,说的话也似乎另有玄机,她只道父皇大限将至,以至于神智混乱,心下悲痛不已。
见她呆呆出神、双眼含泪,皇帝便对她说道:“云怡,父皇累了,你和瞻基扶我过去坐下。”
朱云怡强忍悲痛,与朱瞻基把皇帝扶到软塌上坐下,又亲自给皇帝推拿按摩。
这些天皇帝常日躺在床上,身体不免酸痛,故而自从来到榆木川后,朱云怡便不时给皇帝推拿按摩,只希望能为父亲减轻些痛楚。
朱瞻器则手握折扇,耐心地在一旁给皇帝扇风。
皇帝在软榻上闭目养神,没再说话。
众人不敢打扰他,均屏声敛气,不敢发出一丝声音。
过了许久,皇帝缓缓睁开双眼,他朝朱云怡和朱瞻基笑了笑,说道:“好孩子,你俩有心了,不愧是朕疼了多年的孩子。”
见他起色好了不少,朱云怡和朱瞻基都觉甚是开心。
皇帝朝伏煌公公招了招手,对他说道:“把朕藏在描金红木箱里的那把折扇取来。”
恭敬地答了声“是”,伏煌打开那个放在病榻头的描金红木箱,从里面取出了一把折扇。
“把它给太子吧。”皇帝对伏煌说道:“夏日炎炎,太子身子肥胖,拿个扇子扇扇风,免得受了暑热。”
太子恭敬地接过折扇,刚要跪下谢恩,皇帝即摆了摆手,骂道:“罢了,你胖得像头猪一样,行动不便,不跪也罢。”
责备完太子,皇帝又恨铁不成钢地对他道:“唉,朕一生纵横马背,你母亲也是将门虎女,岂知竟生了你这么一头肥猪。你呀,自小贪嘴,又喜静厌动,怎么一点也不随我和你母亲?”
太子笑呵呵地答道:“儿子虽然肥胖,但年过四十还能得父皇宠爱,心中已欢喜不已。”
皇帝白了他一眼,不耐烦地说道:“快扇扇吧,别废话了,看你汗水都浸透长袍了。”
这时太子才注意到自己的一身长袍已然湿透,便打开折扇给自己扇风,同时笑着说道:“儿子体胖,暑夏时常满身汗水,让父皇见笑了。”
皇帝又白了他一眼,把头转到一边,不再理他。
这时汉王见那把折扇做工精巧,扇面上画着秦淮河、燕子矶、牛首山的金陵美景,左上角题着一首诗,是唐朝刘禹锡的《乌衣巷》:
朱雀桥边野草花,乌衣巷口夕阳斜。
旧时王谢堂前燕,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笔力雄健、字迹张扬,似有横扫千军之势,汉王知道是太祖皇帝的题字。他也知道这把折扇乃太祖亲自督促,由扇骨营最手巧的老师傅所做,太祖又亲自在上面题诗作画,于盛夏赠与懿文太子朱标。《乌衣巷》一诗的历史兴衰恰如太祖从乞丐到天子的蜕变,意在告诫懿文太子不忘先人筚路蓝缕之苦,也是勉励他勤于政事、不忘前车之鉴。
后来燕王到北平就藩,懿文太子前去送行,临行前把这把折扇转赠给他。
汉王明白皇帝极其看重与懿文太子的兄弟情谊,这些年一直小心珍藏着这把折扇,对之视若珍宝。此刻见他竟把心头至宝送给太子,汉王心中自然不甘,正当他准备提出质疑时,皇帝便便开口了。
“这是当年你皇祖父送你太子大伯的折扇,你伯父又转增于我。今日朕把它送给你,希望你明白朕的用意,不要辜负了朕的一番良苦用心。”
“儿臣明白!”太子立马答道:“皇祖父与父皇均舐犊情深,爱子之情如出一辙。皇伯父与父皇兄弟和睦,儿臣也会像伯父对待父皇一样爱护老二老三,不会寒了父皇的心,更不会让手足相残的悲剧重演。”
皇帝点了点头,叹道:“你心地纯良、本性亲善,只是过于善良,朕怕你镇不住权臣。不过瞻基文武双全、行事果决,太子妃温良贤惠、刚柔并济,有他们辅佐你,朕也不是特别担心。云怡博古通今,今后你若遇事不决,也可多问问她的意见。还有……还有跟着云怡的那小子,他虽离经叛道、狂傲不羁,但目光长远、胸有沟壑、万事洞若观火、了然于胸,你……也可以让他做个军师。”
见父亲终于肯夸郁且狂,朱云怡喜不胜喜,颤声问道:“父皇,您……您认可且狂了?”
皇帝听朱云怡亲昵地称呼郁且狂,脸上现出不悦之情,他瞥了一眼郁且狂,说道:“小子确实后生可畏,但朕的姑娘是天下最好的女子,即便你再怎么出类拔萃,也配不上朕的贴心宝贝。”
顿了顿后,他的脸色缓和了些,又说道:“你要敢让云怡受一点气,朕定把你挫骨扬灰。但愿……但愿朕没看错人。”
郁且狂会心一笑,答道:“皇上放心,只管相信自己的眼光。”
说完他与朱云怡相视一笑,彼此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。
皇帝沉着脸,没再理会郁且狂,转而看向汉王,说道:“朕的四个儿子中,高燨早逝,只有你和老大老三长大成人。三人中你最像朕,杀伐果断、英勇果敢,凡事拿得起也放得下,朕也最偏爱你,希望百年之后有你继承我的皇位。”
听到这里,汉王不禁喜形于色。他挑衅地看了太子一眼,脸上满是嘲讽与不屑。
谁知就在这时,皇帝突然话锋一转,厉声道:“可今日你彻底死心吧,朕已打算让老大继位,你将永远与皇位无缘。”